2009年7月19日 星期日

暫別發仔


暫別發仔

六月三十日晚上七點,我開車把女兒送到佐敦綵排唱歌。我把車子停在音樂中心樓下等候時租錶位,一直等到八時多也未有可泊的。浪費這許多時間,心裏有些不快。突然間電話響起,傳來的是教會楊媽媽的聲音。她問我是否認識黃紹發 她接到她的媳婦通知 她媳婦認識一位姊妹就是黃紹發的三姊 黃紹發昏迷了兩日啦 …。怎麼這樣轉折才找到我 怎麼這樣氣急敗壞 我意識到紹發在分秒必爭的處境 我知道發仔想見我。

我在車子上焦急,祈禱,打了幾通電話。一直熬到九點接了女兒下課,先把她送往附近我母親家,就趕去廣華醫院深切治療部。由於過了探病時間,我央求護士特准。護士請示時,沈國海弟兄也趕到了。

第一眼看見病床上的發仔,痛就從心裏湧出來,淚水也按捺不住了。他身上口中都是電線和喉管,接在床頭和床尾的四、五部儀器上。我在發仔耳畔告訴他我來了、亞海也來了。說了幾遍,沒有一點動靜,他眼皮重重地蓋起來,僅僅露出一點眼白,下緣有些眼膠。我想向護士了解病情,但我不是家人,所以沒聽到半點消息。我和亞海按著發仔的手,告訴他我們要為他祈禱,當我們垂下頭那刻,我們都看見發仔把眼皮張開,露出眼珠。祈禱之後看他,他眼睛已經再闔上。我們在他耳邊堅定地鼓勵他幾次然後就離開病房。

認識了發仔三十多年,縱然經歷多次的人生低潮,每一次他滔滔不絕說了一大堆話之後,都可以流露出克服困難的意志。這次他郤被疾病癱瘓,無法向他的摰友訴說心衷。我們又不肯定他是否聽到我們的話,教人怎不著急擔憂。

離開醫院,國海回家發電郵通知教會所有弟兄姊妹代禱;我重點再聯絡幾位我想發仔想見的人。可惜我仍然無法聯絡上發仔和我的恩師。

與發仔女友Angela和發仔外甥女 Vera聯絡上了。才知道發仔是六月二十八日下午約五時,從旺角家上街買食物時暈倒路上,被警察送往廣華醫院急救。當晚開始昏迷。醫生發現發仔患有糖尿病,入院時血糖指數高達三十以上。由於注入胰島素仍無法使發仔醒來,醫生遂抽取咽喉分泌物及骨髓化驗,發現細菌感染,範圍達到腦、肺和腎臟等。

Angela找不到我,因為發仔較早前遺失手機,儲在裏面的電話也都沒有了。這件事發仔跟我講過。發仔三姊講述她如何毫無把握地問一位曾在多間教會聚會過的姊妹是否在某教會認識過他弟弟,那位姊妹如何都想不起來後來又想起那可能是她家姑。這個尋覓如此虛無,又如此快速尋得,我深信是神的引領。

再說發仔患上糖尿病一事,根本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我每年見發仔約二、三次。零七年下半年他與一位朋友在鹿頸租了一塊農地,最近命名為「奇妙機園」,寓意神的奇妙恩典和有機種稙,實現了他多年的夢想。零七年底,我們再見他的時候,本來白白胖胖的發仔突然變得黝黑結實,知道他已下田耕作,我們自然認為是勞動的效果,他也認為如此。去年,他繼續消廋,但看到農作物開始收成,以為是付出了相當的勞力,始終都沒想到是疾病引致。零九年初再見發仔的時候,我們都詫異他消廋得厲害,他打趣說不曉得是否得病,我一本正經地叫他找醫生檢查一次,他笑著推說唔想知。Angela告訴我最近一個月發仔常常腸胃不適,但幾天內便復原;近日開始眼睛有些矇糊,Angela及農莊的合夥人都催促他去檢查身體,他看過醫生,但只願滴眼藥水,不願驗尿;愛惜他的同事已經禁止他喝飲料,只准他喝礦泉水。發仔一直就是這性子,緊張別人不緊張自己,也不去正視自己的需要。誰都沒想到他再沒有更大的警號下病情就急轉直下。

翌日,就是七一遊行那天,我約同另一位發仔的好友馬行天一同探望發仔。行天放棄參加遊行。發仔家人轉述發仔早上心臟曾經停頓過十多分鐘,經搶救後復甦;又發現他肺部一邊因細菌感染穿了一個洞,另一邊的製氧能力也低;血壓則比之前好。醫生一直用強心針去加強他的心力。我們對發仔病情更加憂心。從下午一點第一次探病時間開始,我們多次與發仔祈禱談話;然後與他家人在病房外守候;然後是六點半第二次探病時間。這一日,病房外絡繹不絕,擠滿了人。他們大多數是探望發仔的。他們之中除了兩位姊姊、哥哥、弟弟和眾多的外甥仔女外,還有啟德基督教會的傳道人、發仔三姊恩福堂的傳道人、眾多的弟兄姊妹、保良局同事、顏寶鈴學校校長,唐乃勤中學等幾家學校的同事、學生、甚至也有只是與發仔合辦過活動在顏校對面的浸信會牧師。

十分感謝來看發仔的每一個人,因為這刻發仔正需要更多的鼓勵,更大的祝福。

我與行天靜坐一旁,時而閒聊時而默默禱告。

七月二日下午一點,發仔面部腫脹比昨日稍減,但病情並無進展,他的心臟能力仍得靠多種強心針維持。來探望的人仍然很多,有些面孔我昨天有見過,大家都顯得憂心忡忡。晚上探病時間過後,難得與發仔二十多年前服侍過的少年團契團友重逢,我們在醫院附近的餐廳晚飯。約莫在九時多,我接到Angela的急電,表示發仔血壓一直下降。幾分鐘後回到病房,發仔家人已密密圍著床緣替發仔按摩四肢,說著鼓勵的話,我湊近他耳邊與他祈禱談話。不久,他家人留意到心跳沒有了,不禁啕哭起來。護士走過來,請我們先離開病房讓他們替病人檢查。

再進入病房,病床四週忙碌的儀器已經全部關掉,空白的畫面像我空白的思想。

一生竭盡所能關懷團友、服務對象、學生、同事,渾忘自己的發仔,在過去二百個小時裏,首次坦然地接受別人的關懷與慰問。此刻,他帶著親人愛人朋友滿滿的眼淚、濃濃的情、厚厚的祝福歸回父懷。

發仔與我受同一位恩師的栽培;我們一同面對會考高考;我倆同屬一間教會;我們喜歡看書談人生;我倆曾背著背包遠足三天隨遇而宿;我結婚時是他最為我興奮;他失戀時我最為他心痛;我倆先後在同樣兩個社會機構服務過,認識同一群朋友;他有重大抉擇和苦惱時會與我傾談;我們溝通沒有防衛,想得出的就講得出口也聽得進耳 。三十多年的交情,我無法說得清楚,記憶中對我們友誼最有象徵意義的,可能祇是某些一言一語舉手投足爭論不休緘默無聲的片段。此時無聲勝有聲,點滴在心頭。

感謝天父,祢讓我遇上發仔;我何等蒙恩,祢讓我能夠在他最後的日子陪伴著他,我們都很滿足,阿們!

馬奮超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